虚无主义之国是强大的。它是以高于生命的价值来表达的,但也是以取代这些价值的反动价值和最后的人那没有价值的世界来表达的。总是贬抑的因素,即作为权力意志的否定,作为虚无意志的意志,统治着一切。甚至当反动力反对它们胜利的原则,当它们以意志的虚无而不是虚无意志作终结时,出现在其原则中且混同于其后果或效应的也总是同一种因素。根本没有意志——成为虚无意志最后的化身。在否定的统治下全体生命都受到贬抑,而唯独反动的生命获得胜利。能动力虽然高于反动力,但却什么也做不了;在否定的统治下它无法宣泄,只有转而反对自身;与其能力相分离它只能变为反动,只能用于促使力趋向反动。实际上,力趋向反动的过程也是否定变为权力意志之性质的过程。——我们知道尼采所谓嬗变或价值重估意味着什么;不是价值发生改变,而是诸价值的价值所由生的因素发生改变。贬抑变成赞赏,肯定成为权力意志,意志成为肯定意志。只要我们停留在否定的因素中号改变甚或压制价值都没有用,杀死上帝也没有用;位置与属性保持不变,神圣的被保留下来,即使位置已空,属性没有被赋予内容。但当且仅当否定因素改变时,才能说所有 迄今为止已知或可知的 价值被颠倒了。虚无主义被打败:能动性重获权利,但仅仅在与这些权利所由生的更深的权威的关联上。能动性的生成在世界上出现,但仅与作为权力意志的肯定相一致。问题在于:虚无主义怎能被打败?价值的要素怎能改变,肯定怎能取代否定?

也许我们比想象中更接近结论。应注意到,对尼采而言,先前所分析过的一切形式的虚无主义,甚至包括极端的或反动的形式,均构成一个 未结束的、不完整的 虚无主义。反过来,这不就等于说,击败虚无主义的嬗变本身是唯一完整的、完成的虚无主义形式了吗?实际上虚无主义是被击败了,但是 被它本身 击败的。当我们明白为什么嬗变构成完整的虚无主义时,我们就接近结论了。——我们可以假设一个最初的原因:仅仅通过改变诸价值的要素,所有那些依存于旧要素的价值就被摧毁了。迄今为止所知的对价值的批判不是一个激进的、绝对的批判,不是排除一切妥协的批判,除非这一批判是以嬗变的名义并根据其条件来进行的。因此,嬗变就成为一个完整的虚无主义,因为它能赋予价值的批判一个完全的、“整体的”形式。但这未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嬗变本身而不仅仅其后果是虚无主义的。

依存于旧的否定要素的价值,受到激烈批判的价值是迄今为止所知的或可知的所有价值。”迄今为止”是指到嬗变的时刻为止。但 所有已知价值 指什么?虚无主义指作为权力意志性质的否定。然而,如果我们不考虑虚无主义的角色和作用,这一定义就仍是不充分的:权力意志出现在人之中并以虚无意志的面目出现。并且,实际上,如果我们不把握住权力意志在怨恨、内疚、禁欲主义的理想以及迫使我们认知它的虚无主义之中的表现的话,我们对它的知识就是有限的。权力意志是精神,但如果没有向我们展示奇特力量的复仇精神,关于精神我们能知道些什么?从而虚无主义、虚无意志不仅仅是一种权力意志,不仅仅是权力意志的一个性质,而且是 整体权力意志的认知原则 (ratio cognoscencli)。一切已知和可知的价值本质上都是从这一原则派生出来的。——如果虚无主义能使我们认知权力意志,那么反过来,后者教会我们,它只以一种形式为我们所知,以一种否定的形式,这一形式只构成它的一个侧面,一种 特性 。我们借以“思考”权力意志的形式与我们借以认知它的形式是不同的。(因此永恒回归的 思想 超越了我们 知识 的一切原则。)这与从康德到叔本华的主题遥相呼应;我们实际上对权力意志所知的只是苦痛与折磨,但权力意志还是未知的喜悦,未知的幸福,未知的上帝。阿里安哀怨地唱着:“我扭曲着自己,受所有永远的殉道者的折磨,被你所击倒,你这最冷酷的猎人,未知的神……你总算开口了,你躲藏在闪电背后的?未知!开口!你想要什么?……啊!回来吧,我未知的神!我的苦痛!我最后的幸福”(《酒神颂》,“阿里安之怨”)。权力意志的另一面,那未知的特性,是肯定。而反过来,肯定并不仅仅是一种权力意志,不仅仅是权力意志的一种特性,它是 整体权力意志的本质原则 (ratio essendi),因此是将否定从这意志中赶走的原则,恰如否定是整体权力意志的认知原则(因此也就是将肯定从对此意志的知识中驱除的原则)。新价值从肯定而来:那迄今为止尚未知的价值,也就是到立法者取代“学者”, 创造取代知识本身 ,肯定取代一切否定的时候。——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虚无主义和嬗变之间的关系比起初设想的更深。虚无主义将否定的性质表达为权力意志的认知原则;但若不在其对立的性质中,在作为这同一意志的本质原则的肯定中将自身转化,它就无法完成。将痛苦变为欢乐的狄奥尼索斯式嬗变,狄奥尼索斯在回答阿里安时的神秘宣告:“如果我们要爱自己,不是首先要恨自己吗?”(《酒神颂》,“阿里安之怨”)。也就是说:如果你要体验到我是肯定,拥护我为肯定,将我想作肯定,你不是先要知道我是否定吗?

但如果嬗变真的满足于用一要素取代另一要素,为什么它是虚无主义的完成?第三条理由必须加以考虑,一条很容易被忽略的理由,因为尼采的区分太微妙太细致了。我们考虑一下虚无主义的历史及其演进的诸阶段,否定的、反动的、被动的。反动力要将胜利归诸虚无意志,一旦获得胜利,它们便与虚无意志分道扬镶了,它们想要独自树立它们自己的价值。这就是大事件,反动的入取上帝之位而代之。我们知道这将带来什么后果——最后的人,更喜爱意志的虚无的人,更愿意被动地消逝的人,而不是虚无意志。但这是反动的人的后果,而不是虚无意志本身的后果。 虚无意志继续其事业,但这回是静悄悄地,超越于反动的人。反动力与虚无意志分道扬镳,反过来,虚无意志也与反动力分道扬镳。 它在人身上激起了一种新的倾向;毁灭自身,然而是能动地毁灭。尼采所谓自我毁灭,能动毁灭,首先不应与最后的人的被动灭亡相混淆。用尼采的话说,我们不应将“最后的人”与想要灭亡的人”相混淆。一个是变成反动的最后结果,倦怠于意愿的反动的人保存自身的最后手段。而另一个则是选择的结果,这一选择确定无疑地经过最后的人,但并不就此停留。查拉图斯特拉赞颂能动毁灭的人:他想被征服,他超越人类,他已经走在通往超人的路上,他“过了桥”,这超人的父辈、先祖。“我爱那为知识而生、希望知道超人有一天将出现的人。 因此他意愿自己的毁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4)。查拉图斯特拉是想说:我爱那个人,他利用虚无主义,将它当作权力意志的 认知原则 ,但他在权力意志中却发现本质原则,在其中人被征服,因而虚无主义被打败。

能动毁灭意为虚无意志嬗变的那一点,那一刻。在反动力与虚无意志的联盟瓦解时,虚无意志被改变,转到了 肯定 的一方,与毁灭反动力自身的 肯定权力 联系在一起。在那一刻,毁灭变得能动,乃至否定被转化、被改变为肯定权力:“生成的永恒喜悦”即刻被宣告,“毁灭的喜悦”,“ 肯定 消逝和毁灭”(《瞧!这个人》,”悲剧的诞生“,3)。这是狄奥尼索斯哲学的“关键时刻“:否定表达生命的肯定,毁灭反动力和回复能动性权利之时。否定变成肯定权力的雷鸣电闪。 午夜 ,这一至高无上的焦点或超越点,尼采不是用对立的平衡或调和来定义的,而是用转变来定义的。将否定转变为其对立面,将 认知原则 转变为权力意志的 本质原则 。我们问:为什么转化是虚无主义的完成?这是因为,在嬗变中,我们所关心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替换,而是转变。经过最后的人,超越他而到达想要灭亡的人,虚无主义便完成了。在想要灭亡想被超越的人中,否定巳摧毁了一切障碍,它击败了自己,变成了肯定,一种已经超越人类的权力,一种宣告着预备着超人来临的权力。“你们能将自己改造成为超人的祖父和先辈;让这成为你们最优秀的创造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2卷”在幸福岛上“)否定牺牲了一切反动力,成为“一切堕落和寄生的事物的无情毁灭”,转而效劳过度的生命(《瞧!这个人》,“悲剧的诞生“,3—4),只有这样它才是完成的。